醫護悲歌|領防護裝備遇阻撓 自備口罩遭恐嚇後果自負 前線轟指引不清晰高層卸責:再無盼望只剩絕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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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管局員工陣線副主席羅卓堯(左)、公共醫療醫生協會會長馬仲儀醫生(中),分享抗疫近一年來的前線醫護辛酸史。
公立醫院床位緊張,連監察病房亦如是,病人或在未及再作檢測下便要轉到普通病房。
武漢肺炎肆虐近一年,香港以至全球疫情浪接浪,在抗疫路上,前線醫護絕對功不可沒。惟近日聯合醫院和瑪嘉烈醫院先後有醫護在普通病房染疫,有人竟歸咎是醫護不夠謹慎及輕敵所致。抗疫背後,醫護辛酸又有誰知曉?公共醫療醫生協會會長馬仲儀醫生、身兼醫管局員工陣線副主席的東區醫院外科護士羅卓堯,一同道出醫護悲歌。

床位緊張 逼不得已趕走受監察病人

上年12月底聯合醫院院懷安科及急症內科病房爆發疫症,一名病人確診後,蔓延至12名病人及9位醫護人員染疫,數十名醫護需隔離檢疫。馬仲儀指,過往曾有零星醫護感染,不過醫管局似乎有意淡化事件,「例如屯門醫院的文職同事,局方指他們可能因為一同食飯而染疫,未必與工作有關。但今次人數較多,我相信局方難以將感染與工作劃清界線。」該名被指是超級傳播者的84歲病人入院檢測時呈陰性,究竟是假陰性還是未發病、在入院前還是院內感染至今也說不清。馬仲儀認為有隱形病人不足為奇,造成今次爆發其中一個原因是與長期病床不足、環境擠逼而需要不斷調動病床騰出空位有關。
曾到隔離及監察病房工作的羅卓堯補充,若病人入院時有病徵但首次檢測呈陰性,部份醫院或會將病人帶到監察病房先作觀察及再做檢測,不過醫院冬季收的新症特別多,很多時未待再作檢測,便將病人送往普通病房。羅卓堯說:「這某程度上是死症,無辦法的,病床一定要流轉,否則監察病房便無法再收新症。」

指引不清 領防護裝備遇阻撓

床位不足外,他們也認為爆發與現時感染控制指引有漏洞有關。馬仲儀說:「對於何時要用較高級別保護裝備,局方一直將重點放在確診病人或高危步驟上,卻忽視有隱形病人或超級帶菌者的情況。因為今次受感染的同事,基本上沒做任何高危步驟,只是一般護理程序,明顯反映現行指引有不足。」
至於指引及局方公開說法都指,醫護在霧化程序或應付確診者等高風險程序以外,可自行因應風險評估而選用面罩等較高規格裝備,羅卓堯直斥局方可恥,「管理層不掌握落地執行的情況,事實是在非列明程序時使用裝備,例如餵餐時戴面罩,病房或部門經理都會質問『點解要戴?指引都冇寫要戴,你係驚啲乜?係咪過度緊張?』,造成前線的壓力。」他補充,病房每月會盤點物資數量,若發現用量增多,再上一級便會質問經理。他認為指引須清楚列明所有程序能使用的保護裝備,以免其他前線同事承受不必要風險,「餵餐的可能是個健康服務助理,未必清楚所有風險,難以自行評估再決定裝備。」

院內爆發無調查報告

馬仲儀坦言,職級決定使用保護裝備和物資欠自主性,「護士雖然有自己的專業看法,但始終上司是病房經理或部門經理,而經理要管理護士和病房所用物資,對護士構成很大壓力。」她批評醫管局一直未有認真檢討指引,只管說跟隨世衞。她苦笑道:「今時今日大家都知道世衞不一定完全是對的,世衞都可以是個笑話。」她認為局方至少要提供調查報告,研究院內傳播形式、每次出現問題的原因,「有時教授去觀察一兩小時便出來講解原因,亦只能相信他的說法,之後就不再有其他跟進調查和報告。我不是不相信教授,但教授只是花了很短時間,不會聽取所有同事意見,究竟醫院甚麼是最危險?會否就醫院日常步驟制訂一套醫管局的防護指引,而非一句世衞話係點就點?」

自備高規格口罩遭恐嚇

去年初港人經歷口罩荒後,大家都知道BFE、PFE、ASTM等標準,越高級別,防護能力越佳。有傳公院內讓醫護使用的外科口罩只屬ASTM Level 1級別,馬仲儀和羅卓堯笑言不記得級別,但肯定不是Level 3。面對裝備荒,他們的同事大部份自費買較好的口罩上班。馬仲儀說:「即使現在多了許多本土生產的Level 3口罩,我也未聽聞過局方有意提升口罩級別。」羅卓堯指,局方曾提醒自備口罩的醫護,口罩未經感染控制組認證規格,若有任何風險或需自行負責,「常說大家要一條心,但給我們的感覺是並非想保護你,而是一出事就將責任推卸到你身上,我覺得這是前線的悲哀。」馬仲儀也認為局方言論不負責任,「你無法提供最好的裝備,同事自己準備好,你卻要嚇人,每句說話都將責任撇清,這並健康的工作和團隊關係。」

武肺未列職業病

疫情反覆,二人坦言工作有一定壓力,不過也不及高層卸責教他們失望。馬仲儀說:「每多一件事就多一個失望,但表現卻每下愈況。」她回想第二波疫情時,N95口罩和保護衣不足,醫護替局方慳住用,「我覺得現在不再是資源和硬件問題,而是做事的人心態問題。心態問題沒法改善,那就是絕望了。我還可以去盼望甚麼?」羅卓堯則認為,醫護界長期處於管理層、學術、前線的三分局面,前線往往難以徹底執行管理層制訂的指引,而學術專家研究的科學理論,未必能應用於現實的擠逼環境,「這三群人好像不太能夠合作,難令行業有好的推進,這是護理行業長期面對的困局。」面對卸責高層,他們是習慣了,還是只默默承受?馬仲儀說:「我想不會習慣,其實每次都很憤怒,但只能夠私下憤怒,匿名跟傳媒或工會的人說。你叫同事像苦主一樣,出來大聲疾呼真的很難,今日挺身而出,可能第二日就有網絡欺凌。」
另一件讓醫護敢怒不敢言的,是武漢肺炎是否要列作職業病。羅卓堯說:「即使現在有工傷,要搞清責任誰屬都很麻煩,高層話你不跟指引,你卻說指引不清。若列作職業病,大家就不會有拗撬,至少前線同事即使中招,也不用跟你爭論為何中招,因為這樣好慘,是雙重傷害。」馬仲儀補充說:「同事如果在法律上冇保障,又怎樣敢發聲,怎樣去尋求公義?各行各業都有疑似在工作期間感染的個案,但政府一直都說個案不多仍要觀察,又說可能是社區感染。今次聯合醫院一事冇得抵賴,希望局方搞清法律上的責任。」

高層只配合政府

對於局方在聯合醫院出現醫護群組後,會否願意多走幾步,聆聽前線聲音並作檢討,二人不敢樂觀。馬仲儀說:「可能局方會行多幾步,但不過是研究怎樣跟政府合作。我看到的是疫情去到這個階段,管理層想跟前線溝通的誘因和起動性都越來越低,相反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去研究怎樣配合政府需要。」去年初有份發動罷工的羅卓堯笑言:「我個工會可能表現太激進,局方沒甚跟我們傾談,也有少少以顏色標籤。我們試過反映問題,結果數個月後才收到局方回覆,同事的問題都未能即時得到善待和處理。」

若強制接種疫苗 或離開或罷打

裝備和指引以外,疫苗或許也是一條保護自己的新出路。馬仲儀指她不急於在首季接種疫苗,現階段會認真考慮及觀察,包括審視臨床數據、廠方品質控制及各地接種後的情況,「沒有清楚指引、時間表、藥物數據,暫時無需考慮。」若政府強制醫護接種,她會有何反應?「有權用盡的今日很難講,如果真的要強制,而它強制的事是我不能接受,我便會考慮能否繼續留在這個崗位。我作為一隻雞蛋,很難跟高牆抗爭。」羅卓堯則指不會認同純粹出於為國產疫苗作塗脂抹粉形象工程、非基於科學實證的接種計劃,可能會有「罷打」等集體行動,「大家都唔打,可以怎樣?當然可以將我們全都辭退,但我認為我們也有道德界線要守,未必管到對方,但要守住自己。」
面對強權,二人仍選擇留守公營醫療系統,全因醫者父母心。馬仲儀直言香港人好慘,希望在不理想的醫療及生活環境下,給予大家應得的護理,「病人的需要和體諒便是大家堅持的動力,絕對不是那些小禮物、為你鼓掌之類。」羅卓堯則時常提醒自己不忘初衷,相信人不論身份或財富多寡,都值得有一個被平等醫治的機會,「如果相信這句話,便會繼續留在公營系統服務。」
記者:李煒汯
攝影:潘志恆、張志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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