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武漢肺炎】疫潮下露宿無私贈罩同路人 憂染病後人生徹底玩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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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仰民攝
武漢肺炎出現後,社工已開始派口罩與禦寒衣物予露宿者,希望減少感染機會。何頴賢攝
黃先生仍堅持要保持健康身體,寧偷偷躲入圍欄內的長椅睡覺,也不想睡地下沾濕氣。易仰民攝
任職酒樓業的黃先生認為,今次疫情對生計的影響較沙士時強得多,他已連續一個月沒有工作。易仰民攝
為了躲避病菌,露宿者寧願在寒冷的海旁躲進紙皮箱中,也不願回到麥當勞這類室內場所裏。何頴賢攝
阿明和Danny在尖沙嘴露宿多年,自疫潮降臨後,這一帶的露宿者數量增多,令他們感到很大競爭。易仰民攝
一個下着微雨、海風正烈的晚上,尖沙嘴海旁的行人隧道、文化中心外圍與面向着海旁的瓦遮頭位置,如常擠滿了露宿者。有露宿者說,武漢肺炎疫潮這個月,這邊的露宿者多了一倍,他們猜測原因,有些可能是嫌麥當勞空氣不流通、怕「中招」而睡在海旁,有些可能在大陸租屋但回不去……露宿者也想要口罩,有人是怕受感染,有人則是想要一個外出通行證,戴了口罩,路人才不會像見鬼一樣避開自己。這夜,記者跟隨社工派口罩與禦寒衣物給露宿者,也細聽疫潮如何影響他們的生活。


露宿老手:露宿競爭者多了一倍

凌晨的尖沙嘴海旁,Danny與阿明這對相識多年的朋友,如常在所有店舖都打烊、保安員下班後,回到他們睡覺的位置,那是一張向海的長椅,還有一張木桌。Danny拿出一包薯片,說是朋友送給他的,他猶豫了兩天要不要吃,怕吃了會長暗瘡。他指指自己的口罩,說:「戴了口罩,皮膚差了很多!」

不知是不習慣戴口罩,還是皮膚痕癢,Danny不斷抓着口罩的鋼絲位置,口罩表面因摩擦而佈滿了毛球,Danny想把口罩拉高一點,但隔幾秒,口罩又再滑到鼻頭。他與阿明的口罩,都各自戴了數天,而這是Danny的最後一個口罩,上面印了「CSi」字樣。

Danny出獄不久。出獄時,懲教署職員給他塞了幾個口罩,說外面有瘟疫,要戴口罩。回復自由,他回到街頭,看見相熟的露宿者沒有口罩,Danny怕他們會染病,把自己僅有的口罩分給他們,最後,他只餘下兩個口罩,每個戴了很多天。Danny與阿明看見尖沙嘴不少藥房也有口罩賣,但每盒數百元,實在是趁火打劫。他們見人在藥妝店前排隊買口罩,他們也去排隊,但總是取不到籌。

阿明看見隊伍裏有老人家,也跟他們一樣空手而回,只覺得疫情不只令露宿者受苦,老人家和很多弱勢的人也很辛苦。阿明會看新聞,經常留意疫情的狀況,每次看見澳門政府幫市民解決口罩問題,而香港政府卻無作為,他就氣結。說起反送中時,阿明的字眼是「暴動」與「暴徒」,但談到武漢肺炎,他卻嘆了口氣說:「香港政府要怎樣令人站在他們那邊支持他?」

Danny和阿明都露宿了超過廿年。Danny年輕時因為性取向而不被家人接受,後來日子浮沉,屢次入獄,出獄便露宿。年輕時,他有一個變性手術夢,但隨着頭髮初白,他已放下這件事。他和社工關係友好,主動要求成為派飯給露宿者的義工,想要說服露宿者不要因為怕丟臉而不求助。


恐疫情緒較沙士更強

廿年前,阿明剛露宿,不知道Danny是露宿者,以為他只是義工。那時,阿明剛離婚,心情沮喪,常常思考着離婚是個人或家庭問題?他總是想起吸毒的父親、在他十四歲時自殺身亡的母親,此後,他自力更生。Danny和阿明選擇在尖沙嘴露宿多年,因為這裏無人叫他們吸毒。記者後來問社工,他們兩人的感情很好嗎?社工答:「幾好的,雖然有時也會吵架。我不是說伴侶那種依靠,但人始終需要一點依靠。」

Danny出獄之初,他的不少露宿朋友也不想要口罩,覺得露宿慣了、抵抗力好,後來卻發現不戴口罩,街道、餐廳、商場、車廂的所有人都當自己是怪物,他們就開始很想要一個口罩做道具。本來,阿明也沒有口罩,幸好剛回香港,見人在公園派口罩,他拿了兩個,用了一星期。

Danny沒有工作,阿明則長年做散工,這廿年來過着有錢租屋、無錢露宿的生活,後來想有個地方擺些電器和衣物,就在深圳租了一間房子,雖然因為在港工作,很多日子仍是露宿,但至少換季時可以到深圳換衣服。疫潮初期,他完全沒有工作,跑回深圳住處足不出戶很多日,後來怕香港封關,又怕被強制檢疫十四日,有工開也做不到,便趕在二月七日回港。雖然,回港後也是無工作,阿明說:「我是香港人,死也要死在香港。」

回港後,平日消閒的圖書館閉門,平日洗澡的體育館也閉門,阿明便租了兩晚賓館,「預埋Danny」,洗熱水澡,安心入睡。兩日後,他們就靠着勤力洗手、勤用商場的酒精搓手液,盡量保持衞生。阿明其實很怕「中招」,只是露宿睡覺時,不會知道誰在身邊走過。他們已因為怕麥當勞的空氣不流通,而不在麥當勞睡覺。

2003年沙士疫潮期間,他們兩人也是露宿者,回想當年,露宿者不會戴口罩,也不如現在一樣恐慌──現在是很多露宿者也想要一個口罩。阿明當年仍有工開,現在是完全失業,深圳的房子在欠租。從深圳回來,阿明驚覺尖沙嘴的露宿者多了一倍,他感到受威脅,怕大家會爭地方睡。


露宿新手:行業蕭條無工開 看不透將來

與兩人聊天時,旁邊兩張桌子、椅上都各坐了一個戴鴨舌帽的人。後來知道這兩人都是新露宿者,其中一人從事飲食業,自農曆新年失業至今。

黃先生喜歡跑步和行山,身穿一套整體乾淨的運動服,背着一個物品不多的背囊,開朗健談,笑容燦爛,外貌比實際年齡年輕頗多,毫無露宿者的感覺,除了他頭上一頂淺粉紅色帶點妖艷的鴨舌帽,似乎揭示了甚麼。露宿者的衣物,總有一兩件特別不搭調。記者問他帽子的由來,他說是朋友送贈。平日當然不戴這頂帽,惟有訪問時、露宿時,他實在怕被認出來,就把帽子拉得極低,讓帽子的陰影接近完全遮蓋他的臉容,他才稍為放心入睡。

露宿一段日子了,他的生活如常,工作如常,最近一星期與朋友結伴上山,先後到大嶼山、西貢呼吸新鮮空氣,順道向朋友探聽可有散工的工作,可是沒有。黃先生自十二歲開始在酒樓工作,一做五十年,從長工變散工,反送中運動開始工作減少,但也不像現在,他清楚記得是在農曆新年人日後,至今完全無工開。從前工作的酒樓,不需要散工,甚至接連停業,他想想將來,只感到「很渺茫」。

親戚、朋友、同事都不知道他露宿,「我阿媽九十幾歲了,我又是兒子,老人家知道我露宿,日想夜想,很易無事變有事。」露宿之前,他與母親已無能力照顧彼此,他聽從親戚建議,把母親送到老人院,不時和親戚一起探望母親。他向親友訛稱自己與朋友合租深水埗劏房,住處實在太小了,只好把重要文件與一些物品寄存在親戚家裏,才能揹上一個輕便背囊過活,「行李太多,看起來會很像露宿者」。

他的重要文件包括結婚與離婚證明,離婚後,兒子與前妻同住,他說了幾遍,分開了就不要再打擾別人生活。最初,他真是與朋友合租劏房,但後來,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,不租了。他想想自己六十幾歲,又做散工,平日買衫、買鞋、日用開支樣樣是錢,捨不得租屋,開始露宿。最初在麥當勞睡覺,手機給人偷過兩次,但總算有工作,人不至於太消沉,直至疫潮來襲,手停口停,他還要買口罩防中招。


怕染病更難翻身

在彌敦道一帶的藥房有口罩賣,但很貴,一次買了六十五元六個,另一次買了四十五元三個,他省着用,一天過後,他覺得口罩很髒,但仍繼續使用。麥當勞的空氣不流通,且有一些露宿者不戴口罩,他怕「中招」,便移居到尖沙嘴海旁。春天了,晚上仍是寒冷,但至少通風。臨睡前,他會先用紙巾抹乾淨長椅,再用酒精噴霧把長椅和自己都消毒一遍,平時,他也常用酒精搓手液。這些消毒用品,這個月耗了他近千元。

他非常害怕染上武漢肺炎,覺得如果染病,他的人生就是徹底玩完,「要隔離,返不到工。別人知你有病,以後無人會再請你」。黃先生慶幸自己熱愛運動,身體一直健康,從來沒有看病紀錄,只有一年兩次的小感冒,總會自行痊癒。初春,差不多是他「年度感冒」的時間,他卻非常害怕感冒,怕被送進醫院,會被誤診為武漢肺炎或被傳染武漢肺炎。他希望多運動、多休息、多保暖,總之不可以病,但最近天寒,他卻不敢到避寒中心過夜,也是怕與陌生露宿者共處一室,且空氣不流通。午夜入睡前,他總怕會凍僵,睡了醒不來。

最近,因為文化中心閉門,露宿者都早了睡覺。記者約十時半來到尖沙嘴,地下隧道和海旁已有許多露宿者入睡,黃先生卻堅持待至十二時後,保安員下班後,他要跨進圍欄圍封的長椅睡覺。「我不睡地下,地下有濕氣,睡得多會中風」。長椅很窄,一轉身會跌在地上,而長椅的位置並不完全擋風,黃先生說自己不知道哪裏可拾紙皮保暖,不過拾到了,他也不想帶着紙皮四圍走,「很像露宿者」。怕會凍病,只能縮短睡眠時間,十二時睡,清晨四五時凍醒,便在空無一人的街道跑步,經過每盞路燈,都會感到燈光傳來的微溫。

他希望疫情盡快過去,到時有工作、有收入,他就租房了,那時候露宿將會成為他永遠的秘密,「這只是我人生的短暫日子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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