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醫護大控訴】記於回歸讓我魂牽夢縈的病人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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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望地結束最後的掙扎。
也是解脫。
武漢肺炎今年一月起一步步進逼香港,進逼全世界。由「八名尋釁滋事者」引發風波,全國各地陸續爆發,到一月廿二日香港第一宗高鐵引進個案,至今已累積十多宗來自內地確診個案仍在公立醫院留醫。
儘管已知病毒可人傳人,儘管內地疫情持續擴大接近失控,特區政府仍未在此非常時期全面封關,推說是為中港兩地之間工作港人帶來不便云云。
醫護這樣大規模罷工,在香港從未發生過,以往難以想像。最接近的一次,在我記憶以來,已是2015年的醫生靜坐抗議薪酬機制問題。那時的我沒有參與,因為從不覺得在公立醫院工作會介意酬勞,更何況當時只是實習醫生,有何資格要求所謂公平待遇?我們向來都是工作不見天日的一群人,為了維持一個千瘡百孔的制度而奉獻心血青春,盡心盡力救治病人。我們前線眼中的,從來只有人,而不是一個個冰冷的數字。
罷工前夕,哪怕香港已發生首宗人傳人個案,哪怕超過9,000名醫護已痛心喊出罷工宣言,林鄭依然故我,拒絕對話,拒絕封關。
老實說,罷工對前線醫護的心理壓力非外人可道。最直接是來自管理層的壓力,不少上司為了維持現有服務,高壓反對下屬罷工,無視下屬意願。這是短視,因為要是不全面封關不全面堵塞源頭,一旦疫情全面爆發,即使不罷工,面對十萬計病人,醫護人手只會更加不足。公立醫院制度僵化,很多醫護出身的管理人員罕有踏足前線,這時卻對前線員工指手畫腳,人手在他們口中永遠不足;但是安排人手時,他們自己卻從不會被計算在內,只會隔着與前線戰場之間的鴻溝,開着無數的會議,制定着總是慢半拍的應對策略。
另外,壓力也來自對病人的一份責任。當我們步入病房,外人看到的是病床數目,病房佔有率,病人死亡率;而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個鮮活的人,有的正在康復,有的正在惡化,有的因為照顧問題未能出院,有的甚至連患甚麼病都未能診斷。每天巡房,收症,安排轉院出院以及覆診計劃,為了加快檢查約期絞盡腦汁,在相當有限的資源下,嘗試為病人爭取到最好和最合適的一套治療方案。放工後未敢耽誤病情,也不自禁不斷追查文獻和讀書。這些努力,為的是這些把性命交托我們手上的病人,總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,也是信守承諾,不忘當初踏入醫學院的初心。
面對重重壓力和責任,我掙扎很久;最後還是決定放下每天讓我魂牽夢縈的病人,參與罷工。
為甚麼?我深知只有疫情受控,我們前線醫護才能真正保護大家。
罷工期間,我的工作由我的高級醫生分擔,他們放下了很多行政工作,重踏病房,站回前線照顧病人。醫院的運作看似不受影響,但我知道這是留守同事的努力達成的,在這個系統下,我們最擅長的就是被壓榨,去提供最有效率的服務。
我們有五大訴求。頭兩個是要求醫管局(注意是醫管局而不是直接要求政府),向政府施壓全面封關,以及保證市民有足夠口罩供應。此外是確保員工有足夠防備配套,足夠隔離病房,以及對罷工不秋後算帳。
多麼合理、多麼卑微的訴求。老實說,只要醫管局輕輕發一紙公開信,呼籲政府全面封關以及確保口罩供應,我想大部份工會會員都會收貨,然後乖乖返回工作崗位繼續賣命。至於後三者,只要有誠意向我們坦承困難之處,我們都會理解,甚至貢獻一分力量,用有限裝備一起共度難關。面對信任我們的病人,我們何嘗忍心長離工作?所謂「道德綁架」,只為往後不想疫情失控,而作的無可奈何之舉。
這次罷工要完結了。看似一事無成,卻讓我再親眼目睹這醫療制度的不堪——醫管局高層的冷血無情。他們對工會的忽視,彷彿毫不珍惜這些在前線拼搏的員工。在我觀察,至少八成的罷工者都是前線;即便是留守的前線人員,大部份心裡都是支持罷工的。醫管局高層卻利用我們的「天性」,反向「道德綁架」脅逼我們回歸工作。我們不甘心,卻又為病人而無法可施。
在此,我只能勸喻工會在罷工期過後,定期讓所有在職會員進行實名投票,看看大家是否支持罷工,當中的民意一定會讓人大吃一驚。最重要的是,別讓盡失人心的醫管局趁罷工結束而鬆一口氣。
有人說我們是逃兵。我說我們從來不是戰場上的士兵——士兵殺敵要六親不認麻木不仁,不是我們這種連罷工抗疫殺毒都不乾脆的婦人之仁可媲美的。
今天是原訂罷工計劃的最後一天,工會仍待表決是否延長罷工。不過我已按捺不住要復工,因為面對政府和醫管局的無情和短視,我所能做的,只剩下更用心地照看令我魂牽夢縈的病人。在無情短視的人眼裡,香港人的健康安全從不是第一考量,醫務人員的死活更是不值一提——何況疫情隨著時間推展,本地大爆發已有跡象。全面封關有效起作用的時機早過。
這人禍,就讓我們這些所謂「逃兵」來拼死收拾吧!
撰文:一名已盡全力的前線醫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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