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情緒病】心理學家狂啪200粒藥死唔去 「個天要我留番條命幫同路人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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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人身兼照顧者,他說要成立「有限公司」,勿將無限債務「攬上身」、適時止蝕,例如提醒自己,不為媽媽情緒過份自責,必要時找社工協助,讓彼此都有休息空間。
Kasper是徐永業的同學,他們最初相處與一般朋友無異,直到Francis主動分享病歷,他才察覺對方對別人的情緒格外敏感、有同理心。
Francis笑說病發前他是個白白淨淨的瘦男,現時一臉福相,只是受藥物副作用影響。受訪者提供
Francis的夢想是做教授,訓練更多學生,去照顧更多病人。
徐永業(Francis)是教育大學的心理學博士生。他生於一個有「豐富」精神病家族史的家庭,本身亦患有混合抑鬱焦慮症,研究心理學之前,在精神健康中心擔任輔導心理學家。在看似矛盾對立的角色間穿梭,他卻活出了一片色彩。
記者問:「確診精神病的人,是否毋須再服藥才算康復?」
「容許我拋一下書包……」訪談之間,Francis總是重複這句話。
「在香港鼻敏感很普遍,不少人會食維他命C預防感冒;精神病人同樣有敏感,只不過是對壓力敏感,也要靠補充品,增強對壓力的免疫力……」
他笑着續說:「沒錯,抗抑鬱藥屬處方藥物,但亦算得上是精神病人的『補充品』。一般人大腦有血清素、去甲腎上腺素幫助調節情緒,部份病人因缺少這類神經傳導物質的受體,要定時食藥補充,但不代表他們未康復。就如傷風感冒,復原了都可能偶爾有兩聲咳,對嗎?」
說來頭頭是道,令人分不清他是以心理學專家的身份解說,還是在剖白精神病過來人的體會。

家族五人患病 表哥自殺離世

Francis是獨子,從他有記憶開始,媽媽已確診混合焦慮抑鬱症,不時進出醫院;爸爸脾氣固執暴躁,經常家嘈屋閉。讀中四的時候,他不開心就「鎅手」,學校社工轉介他看精神科醫生,確診患上和媽媽一樣的病症。「部份原因是遺傳,我媽咪、阿姨、表姐都患有精神病,表哥病發自殺,已經過身。」當時他未成年,父母擔心精神科藥物影響發育,只讓他接受心理輔導,沒想到卻讓心裏面那隻魔鬼,越長越大。
Francis成績不俗,中學試過考全級第一,成功入讀中大心理學系。他曾以為自己是「天之驕子」,卻發現大學裏人外有人,同屆有許多尖子、狀元,學業競爭很大。他憶述,當時任職的士司機的爸爸遇上交通意外,家中頓失經濟支柱,媽媽受刺激再次病發;再加上他和莊員不咬弦,感情世界亦只得「做兵、被分手」,連番打擊之下,他的病終於爆發。

七日不洗澡 仰藥逾二百粒「求消失」

提到病發最深刻的經歷,他劈頭便說:「宿舍同房真係好犀利。」原因是室友竟能忍受他七日不洗澡。人的三大欲求,食慾、睡慾、性慾,他全都失去興趣。不上課、不交功課,朋友親人也不見,終日躲在被窩裏,「不是想死,而是想着如何消失。死了,也許有人會紀念你;消失,是希望自己從未在別人的記憶裏出現過。」
抑鬱令他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,焦慮使他對未知充滿恐懼;兩者同時來襲,像在零重力下搖擺的鐘,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無限擺盪。「整個人進退失據,完全冇當下的感覺。」他引用心理學描述抑鬱的三種症狀:helplessness(無助感)、hopelessness(無望感)、worthlessness(無價值感),坦言隨便一種已經夠攞命,三種加在一起,就不只是「攞你命三千」,簡直是「攞你命三千萬」。
GPA(成績平均績點,每科最高為四分)一度跌到0.86,收到停學警告信,他開始接受精神科藥物治療。不過,藥物不是萬靈丹,初期他不懂得處理負面情緒,非常消極,「自殺的次數十隻手指都數不完 。」最嚴重的一次,他將自己和母親的精神科藥物全吞下,以為「物盡其用」就能解決痛苦。
他被送進深切治療部,醒來時護士問他:「你食咗二百幾粒藥,唔覺得飽咩?」當時嘴裏插着喉管,說不出話;訪問當天伶牙俐齒的他回憶那個情境,依然啞口無言。「驚覺自己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都十幾次……咁樣都走唔到,應該有些事情要我留低完成。」

「不要否定情緒,它很快就會走」

那次過後,他學習靜觀、定時覆診,決心與病共存,最重要是不再壓抑負面情緒,「就算情緒幾咁波瀾壯闊、洶湧澎湃……」他刻意說得鏗鏘有力,「自殺念頭都是一剎那,不要否定情緒,它很快就會走。」
病情漸趨穩定,下一個考驗卻早就等着他。他只獲三級榮譽畢業,搵工遇到不少困難,希望讀碩士增值,入學申請卻屢屢被拒,幾經波折才入讀樹仁輔導心理學系,但求學過程仍是戰戰兢兢。「驚被人知道我有病,將來點樣輔導其他人?」直到做實習,他處理精神健康的個案得心應手,才發覺「原來我打過乞嚏,真係會知打乞嚏會抽親邊條筋。」
畢業後他到社區中心應徵,開誠布公交代病歷。輔導心理學家沒法定註冊制度、操守守則,每間機構對應徵者的要求不一,誠實的代價,可能是連見工機會也沒有。「精神病是一件可愛的事,我沒想過要賣甩這個病。因為佢,我才見到不一樣的風景,更加體會到長期處於壓力下會有甚麼反應。」懷着與病患同行的理念,他成功在一間精神健康中心找到工作。
「康復者最擔心被歧視,但歧視最恐怖的地方,不在於別人對你的看法,而是你將歧視內化,自己瞧不起自己。」後來工作挺順利,他慶幸有極力爭取證明自己。不過,遇上有遺傳風險的家庭,「一男一女各自有精神病,想生小朋友,擔心有遺傳、照顧問題。」他還是會轉介給同事。「做這行,每個人都有處理不到的問題,或是孌童、家暴,適時refer out,是對服務使用者負責任的行為。」

能醫不自醫?醫生可幫自己通波仔?

Francis近年開始參與香港精神病康復者聯盟舉辦的「真人圖書館」活動,分享自己的故事,該活動起源於丹麥哥本哈根,效法圖書館借書的方法「借出」真人,這些真人都是在生活中被歧視的人,透過與市民對話,消除與市民之間的隔閡。
有前同事因此得悉Francis是精神病人,對他說:「你咁公開講會陀衰自己,畀人不專業的印象。」他以「醫生都會感冒」做比喻,惹來對方搶白:「醫生感冒自己醫得好!」他反駁指:「那心臟科醫生可不可以幫自己搭橋、通波仔?」角色上有衝突,正正展現出康復者助人自助的重要性。「初時覺得『能醫不自醫』很諷刺,但諗諗吓,好似背脊痕自己又搔唔到,一係就用不求人,一係就叫人幫你搔。既然人多咪圍個圈,你幫我搔,我又幫你搔吓囉。」
社福界長期有資源不均、跑數文化等弊病,以Francis的經驗來說,輔導心理學家面對個案的比例僅一比四十,難以滿足社會需求。於是他離開前線,入讀教大心理學系博士,「希望做一個教授,一年教十位學生,每人唔使多,輔導三十位左右,每個月就可以輔導三百個人,條數好襟計,我想過這樣可以幫到更多人。」
「點解咁鍾意幫人?」記者問。
「點解?都有私心㗎……因為幫到人,自己會開心啲。」
記者:馮穎思
攝影:伍慶泉、潘志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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